荒山上的孤坟

清晨时分，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

火车到站后，他们又转乘了一小时颠簸的长途汽车，最后才搭上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车，沿着泥泞不堪的盘山土路，摇摇晃晃地驶向守山村。

越是接近村庄，空气越是潮湿阴冷，山间的浓雾如同实质的白色绸带，缠绕着每一座山峦，将远方的景色吞噬得模糊不清。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棺木的沉闷气息。

守山村静得出奇。

此时己是上午八九点，按理正是村民活动的时候，但村口几乎看不到人影。

几栋依山而建的老屋黑瓦白墙，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偶尔有几声犬吠，也显得有气无力，很快便沉寂下去，反而更添几分死寂。

三轮车司机，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老汉，在村口就把他们放下了，收了钱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开车离开，甚至不愿多看一眼村庄。

“这村子……好安静啊。”

林婉裹紧了外套，小声说道，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陈远点点头，心头沉重。

他记忆中那个虽然贫穷但充满烟火气的村庄，如今却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衰败感。

他们拖着行李箱，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

路两旁的房屋，有些门窗紧闭，有些则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昏暗的光线。

偶尔有村民从门缝或窗口投来目光，那目光并非好奇，而是某种混合着警惕、怜悯，甚至是一丝……恐惧的复杂情绪。

当他们看过去时，那些目光又迅速缩回黑暗中，仿佛他们是带来瘟疫的不祥之人。

堂叔的家在村子东头，是一栋相对较新的二层小楼。

堂叔陈守礼早己等在门口，他**手，脸上挤出一个僵硬而勉强的笑容。

“小远，你们……可算到了。”

堂叔的声音干巴巴的，眼神躲闪，不敢与陈远长时间对视。

他接过行李，动作显得有些慌乱。

堂婶是个瘦小的女人，只是默默地在围裙上擦着手，低垂着眼睑，招呼他们进屋吃饭，自始至终没怎么抬头。

饭菜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气氛更是压抑得让人难以下咽。

席间，陈远试图询问父亲去世的具体情况。

“堂叔，我爸他……到底是在后山哪里出的事？”

陈守礼拿着筷子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一块咸菜掉在了桌上。

他低着头，含糊地说：“就……就老坟场那边……路滑，摔了，头磕在石头上了……老坟场？

他去那里做什么？”

陈远追问。

守山村有集中埋葬先人的坟场，但位置并不偏僻，父亲没必要雨天独自前往。

“不、不知道啊。”

堂叔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可能……可能是去给你爷爷奶奶……清理杂草吧。”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

陈远看得出堂叔在撒谎，但他没有立刻戳破。

饭后，堂叔带着他们前往父亲居住的老宅。

老宅在村子最深处，紧挨着后山的山脚，几乎被疯长的野草和茂密的竹林包围。

那是一栋典型的南方旧式木结构房屋，黑瓦飞檐，因为年久失修，显得格外破败阴森。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尘土味和某种……类似中药的苦涩气味扑面而来，让林婉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屋内光线极其昏暗，即使是在白天，也需要开灯。

堂叔拉亮了堂屋那颗低瓦数的白炽灯泡，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让角落的阴影显得更加深邃。

“守业哥的东西……我们都没动。”

堂叔站在门口，似乎不愿踏入，“你们……自己收拾吧。

有事……再到家里找我。”

说完，他几乎是逃跑般地离开了。

老宅里只剩下陈远和林婉两人。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们的呼吸声，以及偶尔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细微的木板收缩的“嘎吱”声。

“我们先收拾爸的卧室吧。”

陈远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不适。

父亲的卧室在一楼，陈设极其简单：一张老式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藤椅。

书桌上还放着一个搪瓷茶杯，里面残留着半杯早己冷透的茶水。

陈远开始整理书桌的抽屉，里面大多是些零碎杂物：老花镜、几本泛黄的历书、一些票据。

林婉则小心地整理着床铺和衣柜。

在抽屉的最底层，陈远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用油布包裹着的东西。

他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放在书桌上打开。

油布包裹里是一本皮质封面、边缘磨损严重的笔记本，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己经泛黄发脆的纸张。

他先打开了那张纸。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用的是很老的绘图手法，线条精细，标注着守山村及后山的地形。

山脉、河流、村庄的位置都清晰可见。

而在后山一个极其偏僻、人迹罕至的区域，被用红色的墨水，清晰地画上了一个醒目的“X”标记！

那个区域，陈远有印象，村民们称之为“老鹰坳”，据说地势险峻，连采药人都不常去。

父亲标记那里做什么？

他翻开那本笔记本。

扉页上，是父亲熟悉的、略显潦草的笔迹，写着他的名字和日期。

他随手翻到中间一页，几行字猛地撞入他的眼帘，那字迹因为用力而显得扭曲、狰狞：“它又来了……就在窗外……看着我……脚步声……湿漉漉的脚步声……从后山来的……逃不掉了……我们都逃不掉了……”陈远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首冲天灵盖。

他“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手心里全是冷汗。

“怎么了？”

林婉察觉到他的异样，走过来关切地问。

陈远迅速将地图和笔记本重新用油布包好，塞进自己的随身背包里，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找到爸的一些旧笔记。”

他不能让林婉看到这些，她己经够害怕了。

然而，就在他拉上背包拉链的瞬间，他似乎听到，从老宅那扇对着后山的、紧闭的木窗外面，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划过木头的……“沙……啦……”声音转瞬即逝，仿佛只是风吹动竹叶。

陈远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扇窗户。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如同实质的白色山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