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相：从养望清河到摄政天下

城门上的鼓声响了三通，雨势稍歇。

远处官道上隐约传来马蹄声，先散后齐，渐成一片。

“来了来了——”有人压低声音叫。

一队快马先入城，都头披着雨披，翻身下马，高声喝道：“百姓退让，百姓退让！

新任知府大人要进城！”

人群像波浪一样往两边退，一条道被硬生生挤出来。

江父拉着江砚舟往前靠了靠，站在一处不算太显眼，却正好能看见城门方向的位置。

雨雾里，一顶黑漆大轿缓缓靠近。

轿前两骑，马披红缨，骑士腰悬佩刀，刀鞘上挂着“清河郡衙”的小旗。

后头跟着几辆装箱笼的牛车，盖着油布，雨水顺着布边往下滴。

“啧，新大人行李不少。”

有人感叹，“看这架势，书怕是比银子多。”

“听说是京里来的读书官儿，书多不奇。”

旁人笑。

话还没说完，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让开！

让我过去！”

“站住！

站住！”

一个穿**的汉子从后头挤进来，肩上淋得透湿，手里举着一张被雨水打得皱巴巴的状纸，眼睛通红，嗓子嘶哑：“我要告状！

我要告状！”

几个衙役急忙上前拦他，“乱什么乱！

大人尚未入衙，你在这儿大呼小叫！”

汉子被推得一个趔趄，半个身子跪在泥水里，却抱着那张纸不撒手。

人群哄闹，很多人下意识往后缩。

清河城不大，事儿就那么几宗。

谁家跟谁家有过节，谁家在衙门里有人，大家心里都有数。

“少爷？”

禾安紧张地拉了拉他的袖子，“要不要往后站站？”

“站什么？”

江砚舟不动。

他没有上去帮忙，也没像热**生那样立刻站出来替那汉子做主。

这时候冲出去，除了给自己添一身泥水，落个逞口舌之快的名声，没有任何实际收益。

他只是往侧边挪了半步，让自己正好站在那汉子斜后方一点，又不挡着新太守轿子行进的路线。

“砚舟。”

江父皱了皱眉，也看到了那汉子，“莫要卷入。”

“是。”

江砚舟口头上应着，眼睛却一首没离开那顶轿子。

轿子越来越近。

那**汉子猛地扑跪在地，嘶声喊道：“大人明鉴！

小民冤啊！”

声音带着雨意，从人群的喧哗里硬生生钻了出来。

轿子里传来一声轻咳。

“停。”

抬轿的脚步齐齐一顿。

雨丝从轿檐垂下，把轿里的身影遮得朦朦胧胧。

“何人喧哗？”

骑**都头沉声喝道，“还不退下！”

“清河人周大勇，”那汉子一头磕在泥里，“告原清河县尊徇私枉法。

求大人做主！”

人群里立刻多了几声压低的惊呼。

有人摇头，有人幸灾乐祸。

“这人我认得。”

不远处，一个眉眼还算清秀的秀才压低声音，对旁边人道，“周大勇，上游水坝那档子事的。”

江砚舟耳尖，听了个大概，又偏过头，朝那秀才拱拱手，“许兄，周家那事，详细如何？”

这位许秀才是附近县里有名的活消息簿子，爱打听事，爱说事，一见有人问，立刻精神起来。

“周家地在下游，上游那片原是公渠，几家合用。

前些时候，上游**私自挖渠堵水，独灌自家田，正赶上雨季，水暴涨，下游几家的田都给冲了。”

他简要道，“周家损失最大，去县衙告状，谁知**送了礼，县尊一句‘天雨之灾，人力所不及’，将案子一压……再往上，他也告不动。”

江砚舟心里“哦”了一声。

典型的江南水利**。

按律，私挖渠挡水，遇雨致人田毁，确实该赔。

“天雨之灾”这西个字，说轻巧，却是把责任从人身上扔到了天上。

周大勇显然己经被这一句挡了好几回，这才死死堵在新知府进城的路上。

轿子里静了一瞬。

“把状纸拿来。”

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

声音不高，却出奇地压住了场面。

都头忙应了一声，翻身下马，从周大勇手里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双手呈到轿前。

轿帘掀起一角。

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手。

手指修长，关节分明，虎口有年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不是养尊处优的富贵相，却也不是粗鲁之辈。

然后是一截洗得发白的青袍袖口，仔细看，还能瞧见袖边细细的补痕。

有人暗暗咋舌：京里来的大人，穿补袍？

人影从轿中起身，微微弯腰，掀帘而出。

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容算不上俊美，胜在平正耐看。

眉眼都很平，眼睛不大不小，眼角带着细微的纹路，不是风月场里熬出来的，而像是长期皱眉思索刻出的痕迹。

最打眼的是那双眼。

不锋利，不张扬，却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摸不到底。

——沈文礼。

江砚舟在心里默默对上了名字。

“周大勇？”

沈文礼接过状纸，雨滴顺着纸角往下滚，他眼也不眨一下，“你说原清河县尊徇私枉法，可有证人？”

“有！”

周大勇抬头，眼里带着求生一样的渴望，“小民家上游几家，都看见**挖渠挡水。”

“几家？”

“六家。”

“六家都愿为你作证？”

周大勇嘴唇抖了抖，“……愿意的，有三家。”

“哦？”

沈文礼语气不变，“那余下三家呢？”

周大勇沉默。

人群里有人低低叹气。

六家里有三家不敢出面，就说明**那边确实有让人惹不起的东西。

“都头。”

沈文礼收回视线，淡淡道，“退到一边，不必再拦。”

“是。”

都头应声，让开马头。

沈文礼抬眼，环视众人。

他的目光从人群前排缓缓扫过，先落在江柏言身上，微微一点头，又顺势往旁一移，停在江砚舟脸上。

这一停，比刚才略长半瞬。

江砚舟心里微微一紧。

这目光，不像还在摸索地方情况的初来乍到，更像是打量卷宗的老手，一眼看过去，就在给每个人分门别类：谁可靠，谁可用，谁可防。

“在下大宁沈文礼，奉旨来此，暂理清河郡政。”

他收回视线，对众人朗声道，“此事，既有人告状，本官不能视若无睹。”

他说着，把状纸略略举高一点，示意众人都看得见。

“本官今日方到清河，尚未入衙。

周大勇，你且回去。

三日之内，本官自会派人察访。

若真如状纸所言，该罚的罚，该赔的赔。

若有诬告，本官也不会轻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