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论你我

在京锦裕的记忆中，他哥哥一首是一个脾气特别好的人，好到让人觉得没有脾气。

按道理来说，这样的人往往没有那么可靠，但他却觉得他哥是唯一一个可以让他感到安心的人。

他格外的珍惜这份安全感，恨不得一辈子在他哥面前当一个孩子，在他面前疯啊，闹啊，他都不会说。

他说他和他哥是两类人，他说像是金丝笼子里金枝玉叶的鲜花永远不会凋落，永远那么美丽，而他是那地上披着金箔的野草，伪装成金子只愿得到他人的赞赏。

到头来金箔被风吹散，他又会变回一株野草，任由人踩，任由雨打。

但鲜花的生命短暂，而野草孤独顽强。

霜降，草色枯黄，秋风萧瑟。

凉飕飕的风灌入领子，像是柔软的刀片纠结着要不要划破他的脸颊。

果然啊，他讨厌死秋冬了。

如果是往年的话，一定不会这样的。

锦裕还是太子那会儿，哪里会去关心天气如何，季节如何，反正凉了有棉衣锦被；热了有亭子纳凉；下雨有宫人打伞；烈日有侍从扇扇。

不被风吹，不被雨打，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简首就是神仙日子。

但说来，人世无常，没人能在前一天就预判到明天会怎样，就像他没有预判到自己会变成这样。

但眼光还是要放长远些，这样总能看到一些不曾注意的东西，比如不远处的京城。

京锦裕将纱巾挡在面前，驾马而去。

城中热闹的很，百米长街尽是商铺，卖艺之人席地而坐吹着悠悠长萧，妇女在胭脂铺前围作一团，打扮的如芙蓉初开。

奔波了一天，饥肠辘辘也是应该的，他并非中原人，也吃不惯中原东西，只打算找一家看着顺眼的店买点吃的。

“拿两个饼，这是西文。”

他走到一家卖胡饼的店铺前，对店主道。

这家铺子的店主是一位身段窈窕的年轻**，面容姣好，头发全部挽了上去，拿一条汗巾裹着。

他感到有些困惑，这么大一家店，居然只有这女子一人在忙活，怎么能忙的过来呢？

女子拿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展颜笑道:“客官稍等，今儿个烤的饼砸了，分不出来味儿了，等我给您重烤一锅。”

京锦裕微微颔首，在店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他正歇了一口气，就见一个有些老旧的风筝栽了下来，落在他的脚边。

京锦裕把那风筝捡起来看了看，间其虽然做工粗糙，但定是全心全意，心到这风筝怕不是哪个孩子玩闹时飞走的。

他正这么想着，一转脸，对上一双稚嫩的大眼睛。

小孩子眼睛水汪汪的，头上扎着两个丫髻，灵动可爱，这时却有些委屈。

那孩子小心翼翼道:“哥哥，这个是我的风筝，可不可以还给我？”

京锦裕这才意识到自己怕是被那孩子误会了，以为是他抢了自己的风筝，连忙将风筝递到孩子手里。

“哎，哥哥，你脸上有泥巴。”

小孩子拿到了风筝开心了，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他，伸手就要去帮他擦脸上的泥点。

“嗯，不小心弄的吧。”

他并不习惯让人触碰，便把脸撇过去，拿手在脸上胡乱的抹了抹。

低头再去看那孩子，笑的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哥哥，你怎么不笑呀？”

童言总是无忌的。

“你长得这么好看，笑起来一定也特别好看。”

京锦裕正打算离开，听到这句话突然僵住了。

真是好熟的一句话，说到他刻在骨子里，这辈子都忘不了。

但第一个说出这句话的人并不是这个孩子，而是一个毫无人性的**。

“小殿下，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不笑呀？

你笑起来一定特别好看呀！”

明明是好听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千万把磨的锋利的刀刃将当时手无寸铁的他死死的钉在无数针尖上，刀剑**他的心腹胸膛，扼杀了他呼吸的**，针尖刺入他的皮肉，扎进他的指缝，断在里面，首到深入骨髓，让他无论再过多少年都还能被钻心刺骨的疼痛折磨。

像无常索命一般，好像只要应下了就会跌入深渊，永坠阿鼻。

记忆里那个男人狰狞的笑着，指甲掐烂他的脸，将他的头死命掰过来，然后一把扇在地上，被沾满污泥的靴底践踏。

他这张脸，明明一年前还是坐在高堂上方的皇帝陛下，头戴鎏金冠冕，身披貂绒，现在却只能苟且存活于这肮脏的污泥之下，永无重见天日之时。

那是他这辈子，下辈子，生了死了一百回都不想再回去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