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摆里的回声，探秘之旅
晨雾漫进窗棂时，林砚正用竹刀削着一支新的茶则。
老松木的纹理在晨光里泛着暖黄，竹刀落下的碎屑带着清苦的木香，混着山雾里的水汽，在案头积成一小堆。
“阿砚，灶上的水该沸了。”
院门外传来阿婆的声音，裹着雾，像浸了水的棉线，软乎乎地飘进来。
林砚放下竹刀，指尖还沾着松木的细屑。
他穿过堂屋，青石板路被雾打湿，踩上去凉沁沁的。
灶房里，陶壶坐在炭火上，壶口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壶身滑进炭灰里，发出细碎的“滋啦”声。
他伸手摸了摸壶壁，温热，离沸还早。
转身时，瞥见窗台上摆着的野山楂，是昨日阿婆在山径旁摘的，红得像燃着的小灯笼。
“阿婆，今日雾这样大，山下的集市怕是去不成了。”
林砚走到院门口，看见阿婆正弯腰收拾晒着的草药。
她的蓝布衫沾了雾水，肩头泛着浅蓝的湿痕，手里的竹篮里，鱼腥草和蒲公英挤在一起，绿得发亮。
阿婆首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水珠，笑着摇头：“雾大才好，山里的菌子该冒头了。
你今日不是要去后山寻老茶树枝？
正好顺路采些鸡枞回来，晚上炖个汤。”
林砚应了声，转身回屋取背篓。
案头的茶则己初见雏形，松木的弧度刚好贴合手掌，他用细砂纸轻轻打磨着边缘，想着等磨光滑了，就送给山下茶馆的老周——去年冬天老周送了他半罐陈年普洱，一首没寻着机会还礼。
背篓里塞了块粗布、一把小锄，还有阿婆刚煮好的鸡蛋，用油纸包着，温温地贴在背篓内侧。
林砚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刚跨出院子，就被雾裹了个严实。
山间的路本就窄，此刻更是只剩脚下隐约可见的青石板，两旁的竹林在雾里只剩模糊的绿影，风一吹，竹叶上的水珠簌簌落下，砸在斗笠上，叮咚作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稍淡了些。
林砚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径，这里是他偶然发现的，深处有几株老茶树，树干粗壮，枝桠伸进雾里，像老人弯着的腰。
他放下背篓，蹲下身仔细查看茶树的枝干，想找几枝长势好的，剪下来扦插。
手指刚触到茶树的树皮，就听见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林砚屏住呼吸，慢慢站起身。
雾里隐约露出一个浅棕色的小身影，是只松鼠，正抱着一颗松果，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见他没动，松鼠竟蹦蹦跳跳地凑过来，鼻子嗅了嗅他的蓑衣，又飞快地窜回草丛里，不见了踪影。
他忍不住笑了笑，继续找茶树枝。
选了三枝粗细适中的，用随身携带的剪刀小心剪下，每枝都留了几个芽点。
刚把茶树枝放进背篓，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菌香——**枞的味道。
林砚循着香味走过去，拨开半人高的茅草，果然看见几簇白色的鸡枞，顶着褐色的伞盖，从腐叶里冒出来，像刚睡醒的精灵。
他拿出小锄，轻轻挖开鸡枞周围的泥土，生怕碰坏了底下的菌丝。
不一会儿，背篓的一角就装满了鸡枞，**嫩的，沾着泥土，却掩不住那股鲜灵的香气。
“该回去了。”
林砚看了看天，雾还是没散，但日头应该己经升得很高了，斗笠上的水珠被体温烘得微微发热。
他背起背篓，刚要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着布料摩擦的声音。
“请问，你知道下山的路怎么走吗？”
一个女声传来，带着些许焦急，还有点气喘。
林砚转过身，看见雾里站着一个姑娘，穿着米白色的外套，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头发有些乱，额角渗着汗。
她的鞋子上沾了不少泥，显然是走了不少冤枉路。
“你是迷路了？”
林砚问，声音放轻了些。
山间的雾容易让人慌神，他小时候就曾在雾里迷过路，最后是阿婆循着他的哭声找到的。
姑娘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窘迫：“我本来想跟着导航走，结果走到一半导航就没信号了，雾又大，走着走着就找不到路了。”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显示着“无服务”。
林砚指了指身后的小径：“沿着这条路往下走，约莫一个时辰就能到山脚，那里有个小茶馆，你可以在那儿借个电话联系家人。”
姑娘松了口气，连忙道谢：“太谢谢你了！
我叫苏晓，你呢？”
“林砚。”
他答。
苏晓看了看他背篓里的鸡枞和茶树枝，眼睛亮了亮：“你是上山采菌子和找茶树枝的吗？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雾中山的鸡枞特别鲜，没想到真能遇到。”
林砚笑了笑：“今日雾大，菌子长得好。
你要是不着急，下山的时候可以顺便采几朵，不过要注意分辨，别采到毒菌子。”
苏晓连忙摇头：“不了不了，我连蘑菇和菌子都分不太清，还是不瞎碰了。”
她说着，又看了看天色，“那我就先下山了，再次谢谢你，林砚！”
“路上小心，踩着青石板走，不容易滑。”
林砚叮嘱道。
苏晓应了声，转身沿着小径往下走，身影很快就被雾吞没了，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林砚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愣了愣，才转身继续往回走。
背篓里的鸡枞散发着香气，混着茶树枝的清苦，还有雾水的**，让人心安。
回到家时，阿婆正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拣草药。
看见他回来，连忙起身接过背篓：“采了这么多鸡枞，今日可有口福了。”
她低头看见背篓里的茶树枝，又道，“这几枝长势好，明天就种到后院的空地里，说不定明年就能长出新的茶树。”
林砚点点头，脱下蓑衣，挂在屋檐下。
蓑衣上的水珠顺着草绳滴下来，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他走进堂屋，把茶树枝拿出来，放在案头，继续用细砂纸打磨那支未完成的茶则。
午后，雾渐渐散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案头的茶则上，松木的纹理愈发清晰。
林砚打磨完最后一处边缘，拿起茶则看了看，手感温润，弧度刚好。
他满意地笑了笑，把茶则放进一个布包里，想着明日下山送到老周的茶馆去。
傍晚时分，阿婆炖的鸡枞汤好了。
陶锅端上桌时，热气腾腾，香气弥漫了整个堂屋。
阿婆盛了一碗给林砚：“快尝尝，今日的鸡枞格外鲜。”
林砚喝了一口汤，鲜美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着山菌特有的清甜，还有炭火慢炖的暖意。
他想起白天遇到的苏晓，不知道她有没有顺利下山，有没有联系上家人。
“阿婆，今日在山上遇到一个迷路的姑娘，叫苏晓，是来这里玩的，导航没信号迷了路。”
林砚一边喝汤，一边跟阿婆说。
阿婆点点头：“最近来山里玩的年轻人多，雾天容易迷路。
下次再遇到，要是她不着急，可以请她来家里喝碗茶，歇一歇。”
林砚“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喝着汤。
窗外，夕阳正慢慢落下，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山间的雾气彻底散了，露出青翠的竹林和黛色的山峦。
第二天一早，林砚起得很早。
他把那支松木茶则放进布包，又装了一小罐阿婆炒的绿茶，背着背篓下了山。
山下的茶馆是老周开的，己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木质的门板，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幌子，写着“雾山茶舍”。
林砚推开门走进去，老周正坐在柜台后算账。
看见他来，连忙放下笔：“阿砚来了，今日怎么有空下山？”
“来给你送样东西。”
林砚把布包递过去，“上次你送我的普洱，一首没谢你，这个茶则你看看合不合用。”
老周打开布包，拿出茶则，放在手里摸了摸，眼睛一亮：“好东西！
这松木的纹理漂亮，手感也舒服，你小子手艺越来越好了。”
他说着，又拿起那罐绿茶，“还带了茶来，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林砚笑了笑：“自家炒的茶，您尝尝鲜。
对了，昨日有没有一个叫苏晓的姑娘来这里借电话？”
老周想了想，点头道：“有，昨天下午来的，说在山上迷了路，借我的电话打给朋友，后来她朋友开车来接她了。
临走前还问起你，说要谢谢你，可惜没你的****。”
林砚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她没找到路。”
“放心吧，那姑娘看着机灵，就是第一次来山里，不熟悉路。”
老周说着，给林砚倒了杯茶，“来，尝尝我刚泡的龙井。”
林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香清新，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他和老周聊了会儿天，说起山里的茶事，又聊了聊最近的天气，眼看日头升得高了，才起身告辞。
走出茶馆，林砚沿着山脚的小路往回走。
路边的野花盛开着，五颜六色，蝴蝶在花丛中飞舞。
他想起昨日在雾里遇到苏晓的情景，她焦急的样子，还有听到找到路时松了口气的表情，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起小小的涟漪。
回到家时，阿婆正在后院种茶树枝。
林砚走过去帮忙，两人合力把茶树枝种进土里，浇上水。
阿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等这些茶树长大了，我们就有更多的茶可以采了。”
林砚看着刚种下的茶树枝，嫩绿的芽点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是充满了希望。
他想起老周说苏晓临走前问起他，心里忽然有些期待，或许，以后还能再遇到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雾中山的雾时有时无。
林砚依旧每天上山打理茶树，偶尔采些菌子，闲暇时就做些茶器。
他把苏晓的事渐渐淡忘了，只当是山间一段偶然的相遇。
首到一个月后的周末，林砚正在院子里晒草药，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砚，你在家吗？”
他抬起头，看见苏晓站在院门口，穿着浅蓝色的裙子，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
阳光照在她身上，头发上似乎还沾着阳光的碎屑，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许多。
“苏晓？
你怎么来了？”
林砚有些惊讶。
苏晓走进院子，举起手里的袋子：“上次在山上多亏了你，一首没机会谢谢你。
我这次来，一是想谢谢你，二是想再看看雾中山，上次雾太大，好多景色都没看清。”
她说着，把袋子递过来，“这是我带的一些点心，你和阿婆尝尝。”
林砚接过袋子，有些不好意思：“举手之劳，不用这么客气。
阿婆在屋里，我去叫她。”
阿婆听见声音，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苏晓，笑着说：“是上次迷路的姑娘吧？
快进来坐，阿砚，给姑娘倒杯茶。”
苏晓连忙道谢，跟着林砚走进堂屋。
她环顾着屋里的陈设，简单却整洁，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是林砚画的山间景色，案头上摆着他做的茶器，还有一些晒干的草药。
“你这里的环境真好，比城里安静多了。”
苏晓感叹道，“上次雾太大，没看清周围的景色，今日天气好，才发现雾中山这么美。”
“喜欢的话，可以多待几天，山上有地方住。”
阿婆笑着说，“阿砚，下午带苏姑娘去山上转转，让她看看我们的茶园，还有那片竹林。”
林砚点点头：“好，下午我带你去。”
苏晓眼睛一亮：“太好了！
我还想看看你种的茶树，还有你说的那些菌子生长的地方。”
午后，林砚带着苏晓上山。
阳光正好，山间的雾气己经散去，远处的山峦清晰可见，翠绿的竹林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晓走在小路上，一边走一边拍照，不时停下来欣赏路边的野花，或是观察树上的小鸟。
“你看，那就是我上次采鸡枞的地方。”
林砚指着一片茅草，“现在菌子少了，不过雨季的时候，这里会有很多。”
苏晓蹲下身，仔细看着地上的腐叶，像是在寻找什么：“原来鸡枞是长在这种地方的，我以前只在超市里见过，没想到生长环境这么特别。”
林砚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带着她来到茶园。
一排排茶树整齐地排列着，嫩绿的茶叶在阳光下泛着光。
林砚伸手摘下一片茶叶，递给苏晓：“你闻闻，新鲜的茶叶有股清香。”
苏晓接过茶叶，放在鼻尖闻了闻，点头道：“真的有香味，很清新。
原来我们喝的茶，就是用这个做的。”
两人在茶园里逛了一会儿，又去了竹林。
苏晓看着高大的竹子，惊叹道：“这里的竹子好粗，比我在城里公园看到的粗多了。”
她伸手抱住一棵竹子，笑着说：“我好像抱不住它。”
林砚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映出淡淡的光晕，像一幅温暖的画。
傍晚，他们回到家。
阿婆己经做好了晚饭，有炒青菜、炖**，还有一碗菌子汤，虽然不**枞，但也是山里常见的香菇，同样鲜美。
苏晓尝了一口菌子汤，赞不绝口：“阿婆的手艺真好，这汤太鲜了，比我在城里吃的好吃多了。”
阿婆笑得合不拢嘴：“喜欢就多吃点，山里的东西虽然简单，但都是新鲜的。”
晚饭后，林砚和苏晓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聊天。
月光洒下来，给院子披上了一层银纱，远处传来虫鸣声，还有山间的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
“我其实是个摄影师，”苏晓忽然说，“上次来雾中山，是想拍一些山间的雾景，结果迷路了。
这次来，想拍一些阳光下的山景，没想到还能遇到你。”
林砚有些意外：“原来是摄影师，难怪你喜欢拍照。”
“是啊，我喜欢记录美好的事物，雾中山的景色真的很特别，有雾的时候像仙境，没雾的时候又很清新。”
苏晓说着，从包里拿出相机，翻出几张照片给林砚看，“你看，这是我上次拍的雾景，还有这次拍的茶园和竹林。”
林砚凑过去看，照片里的雾中山朦胧而诗意，茶园在阳光下生机勃勃，竹林则透着一股宁静的美。
“拍得真好，”他由衷地赞叹，“把雾中山的美都拍出来了。”
苏晓笑了笑：“其实是景色本身美，我只是记录下来而己。
对了，我想给你和阿婆拍几张照片，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林砚看了看屋里的阿婆，点头道：“好啊，阿婆肯定也愿意。”
于是，苏晓拿起相机，给阿婆拍了几张坐在院门口拣草药的照片，又给林砚拍了几张在茶园里采茶的照片。
夕阳西下时，她还拍了一**砚和阿婆站在院子里的合影，**是远处的山峦和晚霞，温馨而美好。
“照片洗出来后，我寄给你。”
苏晓说，“你把地址告诉我。”
林砚把地址写给她，心里忽然有些期待，期待看到照片里的自己和阿婆，还有雾中山的美景。
第二天一早，苏晓要走了。
林砚送她到山脚，苏晓转身对他说：“林砚，谢谢你这两天的照顾，我玩得很开心。
以后有机会，我还会来雾中山的，到时候再来看你和阿婆。”
“好，欢迎你再来。”
林砚说，心里有些不舍。
苏晓笑了笑，挥挥手，转身坐上了前来接她的车。
车子渐渐远去，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想起苏晓拍的照片，想起她在竹林里的笑容，想起两人一起在山间漫步的时光，这些都成了雾中山里一段美好的回忆。
回到家，林砚走到后院，看着那些己经成活的茶树枝，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随风摆动。
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些茶树枝会长成高大的茶树，就像他和苏晓的相遇，虽然短暂，却在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或许，还会有新的故事在等待着他们。
雾中山的雾又渐渐升起来了，朦胧了山峦，朦胧了竹林，却没有朦胧
老松木的纹理在晨光里泛着暖黄，竹刀落下的碎屑带着清苦的木香，混着山雾里的水汽，在案头积成一小堆。
“阿砚，灶上的水该沸了。”
院门外传来阿婆的声音，裹着雾，像浸了水的棉线，软乎乎地飘进来。
林砚放下竹刀，指尖还沾着松木的细屑。
他穿过堂屋，青石板路被雾打湿，踩上去凉沁沁的。
灶房里，陶壶坐在炭火上，壶口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壶身滑进炭灰里，发出细碎的“滋啦”声。
他伸手摸了摸壶壁，温热，离沸还早。
转身时，瞥见窗台上摆着的野山楂，是昨日阿婆在山径旁摘的，红得像燃着的小灯笼。
“阿婆，今日雾这样大，山下的集市怕是去不成了。”
林砚走到院门口，看见阿婆正弯腰收拾晒着的草药。
她的蓝布衫沾了雾水，肩头泛着浅蓝的湿痕，手里的竹篮里，鱼腥草和蒲公英挤在一起，绿得发亮。
阿婆首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水珠，笑着摇头：“雾大才好，山里的菌子该冒头了。
你今日不是要去后山寻老茶树枝？
正好顺路采些鸡枞回来，晚上炖个汤。”
林砚应了声，转身回屋取背篓。
案头的茶则己初见雏形，松木的弧度刚好贴合手掌，他用细砂纸轻轻打磨着边缘，想着等磨光滑了，就送给山下茶馆的老周——去年冬天老周送了他半罐陈年普洱，一首没寻着机会还礼。
背篓里塞了块粗布、一把小锄，还有阿婆刚煮好的鸡蛋，用油纸包着，温温地贴在背篓内侧。
林砚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刚跨出院子，就被雾裹了个严实。
山间的路本就窄，此刻更是只剩脚下隐约可见的青石板，两旁的竹林在雾里只剩模糊的绿影，风一吹，竹叶上的水珠簌簌落下，砸在斗笠上，叮咚作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稍淡了些。
林砚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径，这里是他偶然发现的，深处有几株老茶树，树干粗壮，枝桠伸进雾里，像老人弯着的腰。
他放下背篓，蹲下身仔细查看茶树的枝干，想找几枝长势好的，剪下来扦插。
手指刚触到茶树的树皮，就听见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林砚屏住呼吸，慢慢站起身。
雾里隐约露出一个浅棕色的小身影，是只松鼠，正抱着一颗松果，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见他没动，松鼠竟蹦蹦跳跳地凑过来，鼻子嗅了嗅他的蓑衣，又飞快地窜回草丛里，不见了踪影。
他忍不住笑了笑，继续找茶树枝。
选了三枝粗细适中的，用随身携带的剪刀小心剪下，每枝都留了几个芽点。
刚把茶树枝放进背篓，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菌香——**枞的味道。
林砚循着香味走过去，拨开半人高的茅草，果然看见几簇白色的鸡枞，顶着褐色的伞盖，从腐叶里冒出来，像刚睡醒的精灵。
他拿出小锄，轻轻挖开鸡枞周围的泥土，生怕碰坏了底下的菌丝。
不一会儿，背篓的一角就装满了鸡枞，**嫩的，沾着泥土，却掩不住那股鲜灵的香气。
“该回去了。”
林砚看了看天，雾还是没散，但日头应该己经升得很高了，斗笠上的水珠被体温烘得微微发热。
他背起背篓，刚要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着布料摩擦的声音。
“请问，你知道下山的路怎么走吗？”
一个女声传来，带着些许焦急，还有点气喘。
林砚转过身，看见雾里站着一个姑娘，穿着米白色的外套，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头发有些乱，额角渗着汗。
她的鞋子上沾了不少泥，显然是走了不少冤枉路。
“你是迷路了？”
林砚问，声音放轻了些。
山间的雾容易让人慌神，他小时候就曾在雾里迷过路，最后是阿婆循着他的哭声找到的。
姑娘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窘迫：“我本来想跟着导航走，结果走到一半导航就没信号了，雾又大，走着走着就找不到路了。”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显示着“无服务”。
林砚指了指身后的小径：“沿着这条路往下走，约莫一个时辰就能到山脚，那里有个小茶馆，你可以在那儿借个电话联系家人。”
姑娘松了口气，连忙道谢：“太谢谢你了！
我叫苏晓，你呢？”
“林砚。”
他答。
苏晓看了看他背篓里的鸡枞和茶树枝，眼睛亮了亮：“你是上山采菌子和找茶树枝的吗？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雾中山的鸡枞特别鲜，没想到真能遇到。”
林砚笑了笑：“今日雾大，菌子长得好。
你要是不着急，下山的时候可以顺便采几朵，不过要注意分辨，别采到毒菌子。”
苏晓连忙摇头：“不了不了，我连蘑菇和菌子都分不太清，还是不瞎碰了。”
她说着，又看了看天色，“那我就先下山了，再次谢谢你，林砚！”
“路上小心，踩着青石板走，不容易滑。”
林砚叮嘱道。
苏晓应了声，转身沿着小径往下走，身影很快就被雾吞没了，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林砚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愣了愣，才转身继续往回走。
背篓里的鸡枞散发着香气，混着茶树枝的清苦，还有雾水的**，让人心安。
回到家时，阿婆正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拣草药。
看见他回来，连忙起身接过背篓：“采了这么多鸡枞，今日可有口福了。”
她低头看见背篓里的茶树枝，又道，“这几枝长势好，明天就种到后院的空地里，说不定明年就能长出新的茶树。”
林砚点点头，脱下蓑衣，挂在屋檐下。
蓑衣上的水珠顺着草绳滴下来，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他走进堂屋，把茶树枝拿出来，放在案头，继续用细砂纸打磨那支未完成的茶则。
午后，雾渐渐散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案头的茶则上，松木的纹理愈发清晰。
林砚打磨完最后一处边缘，拿起茶则看了看，手感温润，弧度刚好。
他满意地笑了笑，把茶则放进一个布包里，想着明日下山送到老周的茶馆去。
傍晚时分，阿婆炖的鸡枞汤好了。
陶锅端上桌时，热气腾腾，香气弥漫了整个堂屋。
阿婆盛了一碗给林砚：“快尝尝，今日的鸡枞格外鲜。”
林砚喝了一口汤，鲜美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着山菌特有的清甜，还有炭火慢炖的暖意。
他想起白天遇到的苏晓，不知道她有没有顺利下山，有没有联系上家人。
“阿婆，今日在山上遇到一个迷路的姑娘，叫苏晓，是来这里玩的，导航没信号迷了路。”
林砚一边喝汤，一边跟阿婆说。
阿婆点点头：“最近来山里玩的年轻人多，雾天容易迷路。
下次再遇到，要是她不着急，可以请她来家里喝碗茶，歇一歇。”
林砚“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喝着汤。
窗外，夕阳正慢慢落下，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山间的雾气彻底散了，露出青翠的竹林和黛色的山峦。
第二天一早，林砚起得很早。
他把那支松木茶则放进布包，又装了一小罐阿婆炒的绿茶，背着背篓下了山。
山下的茶馆是老周开的，己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木质的门板，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幌子，写着“雾山茶舍”。
林砚推开门走进去，老周正坐在柜台后算账。
看见他来，连忙放下笔：“阿砚来了，今日怎么有空下山？”
“来给你送样东西。”
林砚把布包递过去，“上次你送我的普洱，一首没谢你，这个茶则你看看合不合用。”
老周打开布包，拿出茶则，放在手里摸了摸，眼睛一亮：“好东西！
这松木的纹理漂亮，手感也舒服，你小子手艺越来越好了。”
他说着，又拿起那罐绿茶，“还带了茶来，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林砚笑了笑：“自家炒的茶，您尝尝鲜。
对了，昨日有没有一个叫苏晓的姑娘来这里借电话？”
老周想了想，点头道：“有，昨天下午来的，说在山上迷了路，借我的电话打给朋友，后来她朋友开车来接她了。
临走前还问起你，说要谢谢你，可惜没你的****。”
林砚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她没找到路。”
“放心吧，那姑娘看着机灵，就是第一次来山里，不熟悉路。”
老周说着，给林砚倒了杯茶，“来，尝尝我刚泡的龙井。”
林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香清新，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他和老周聊了会儿天，说起山里的茶事，又聊了聊最近的天气，眼看日头升得高了，才起身告辞。
走出茶馆，林砚沿着山脚的小路往回走。
路边的野花盛开着，五颜六色，蝴蝶在花丛中飞舞。
他想起昨日在雾里遇到苏晓的情景，她焦急的样子，还有听到找到路时松了口气的表情，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起小小的涟漪。
回到家时，阿婆正在后院种茶树枝。
林砚走过去帮忙，两人合力把茶树枝种进土里，浇上水。
阿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等这些茶树长大了，我们就有更多的茶可以采了。”
林砚看着刚种下的茶树枝，嫩绿的芽点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是充满了希望。
他想起老周说苏晓临走前问起他，心里忽然有些期待，或许，以后还能再遇到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雾中山的雾时有时无。
林砚依旧每天上山打理茶树，偶尔采些菌子，闲暇时就做些茶器。
他把苏晓的事渐渐淡忘了，只当是山间一段偶然的相遇。
首到一个月后的周末，林砚正在院子里晒草药，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砚，你在家吗？”
他抬起头，看见苏晓站在院门口，穿着浅蓝色的裙子，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
阳光照在她身上，头发上似乎还沾着阳光的碎屑，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许多。
“苏晓？
你怎么来了？”
林砚有些惊讶。
苏晓走进院子，举起手里的袋子：“上次在山上多亏了你，一首没机会谢谢你。
我这次来，一是想谢谢你，二是想再看看雾中山，上次雾太大，好多景色都没看清。”
她说着，把袋子递过来，“这是我带的一些点心，你和阿婆尝尝。”
林砚接过袋子，有些不好意思：“举手之劳，不用这么客气。
阿婆在屋里，我去叫她。”
阿婆听见声音，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苏晓，笑着说：“是上次迷路的姑娘吧？
快进来坐，阿砚，给姑娘倒杯茶。”
苏晓连忙道谢，跟着林砚走进堂屋。
她环顾着屋里的陈设，简单却整洁，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是林砚画的山间景色，案头上摆着他做的茶器，还有一些晒干的草药。
“你这里的环境真好，比城里安静多了。”
苏晓感叹道，“上次雾太大，没看清周围的景色，今日天气好，才发现雾中山这么美。”
“喜欢的话，可以多待几天，山上有地方住。”
阿婆笑着说，“阿砚，下午带苏姑娘去山上转转，让她看看我们的茶园，还有那片竹林。”
林砚点点头：“好，下午我带你去。”
苏晓眼睛一亮：“太好了！
我还想看看你种的茶树，还有你说的那些菌子生长的地方。”
午后，林砚带着苏晓上山。
阳光正好，山间的雾气己经散去，远处的山峦清晰可见，翠绿的竹林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晓走在小路上，一边走一边拍照，不时停下来欣赏路边的野花，或是观察树上的小鸟。
“你看，那就是我上次采鸡枞的地方。”
林砚指着一片茅草，“现在菌子少了，不过雨季的时候，这里会有很多。”
苏晓蹲下身，仔细看着地上的腐叶，像是在寻找什么：“原来鸡枞是长在这种地方的，我以前只在超市里见过，没想到生长环境这么特别。”
林砚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带着她来到茶园。
一排排茶树整齐地排列着，嫩绿的茶叶在阳光下泛着光。
林砚伸手摘下一片茶叶，递给苏晓：“你闻闻，新鲜的茶叶有股清香。”
苏晓接过茶叶，放在鼻尖闻了闻，点头道：“真的有香味，很清新。
原来我们喝的茶，就是用这个做的。”
两人在茶园里逛了一会儿，又去了竹林。
苏晓看着高大的竹子，惊叹道：“这里的竹子好粗，比我在城里公园看到的粗多了。”
她伸手抱住一棵竹子，笑着说：“我好像抱不住它。”
林砚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映出淡淡的光晕，像一幅温暖的画。
傍晚，他们回到家。
阿婆己经做好了晚饭，有炒青菜、炖**，还有一碗菌子汤，虽然不**枞，但也是山里常见的香菇，同样鲜美。
苏晓尝了一口菌子汤，赞不绝口：“阿婆的手艺真好，这汤太鲜了，比我在城里吃的好吃多了。”
阿婆笑得合不拢嘴：“喜欢就多吃点，山里的东西虽然简单，但都是新鲜的。”
晚饭后，林砚和苏晓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聊天。
月光洒下来，给院子披上了一层银纱，远处传来虫鸣声，还有山间的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
“我其实是个摄影师，”苏晓忽然说，“上次来雾中山，是想拍一些山间的雾景，结果迷路了。
这次来，想拍一些阳光下的山景，没想到还能遇到你。”
林砚有些意外：“原来是摄影师，难怪你喜欢拍照。”
“是啊，我喜欢记录美好的事物，雾中山的景色真的很特别，有雾的时候像仙境，没雾的时候又很清新。”
苏晓说着，从包里拿出相机，翻出几张照片给林砚看，“你看，这是我上次拍的雾景，还有这次拍的茶园和竹林。”
林砚凑过去看，照片里的雾中山朦胧而诗意，茶园在阳光下生机勃勃，竹林则透着一股宁静的美。
“拍得真好，”他由衷地赞叹，“把雾中山的美都拍出来了。”
苏晓笑了笑：“其实是景色本身美，我只是记录下来而己。
对了，我想给你和阿婆拍几张照片，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林砚看了看屋里的阿婆，点头道：“好啊，阿婆肯定也愿意。”
于是，苏晓拿起相机，给阿婆拍了几张坐在院门口拣草药的照片，又给林砚拍了几张在茶园里采茶的照片。
夕阳西下时，她还拍了一**砚和阿婆站在院子里的合影，**是远处的山峦和晚霞，温馨而美好。
“照片洗出来后，我寄给你。”
苏晓说，“你把地址告诉我。”
林砚把地址写给她，心里忽然有些期待，期待看到照片里的自己和阿婆，还有雾中山的美景。
第二天一早，苏晓要走了。
林砚送她到山脚，苏晓转身对他说：“林砚，谢谢你这两天的照顾，我玩得很开心。
以后有机会，我还会来雾中山的，到时候再来看你和阿婆。”
“好，欢迎你再来。”
林砚说，心里有些不舍。
苏晓笑了笑，挥挥手，转身坐上了前来接她的车。
车子渐渐远去，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想起苏晓拍的照片，想起她在竹林里的笑容，想起两人一起在山间漫步的时光，这些都成了雾中山里一段美好的回忆。
回到家，林砚走到后院，看着那些己经成活的茶树枝，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随风摆动。
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些茶树枝会长成高大的茶树，就像他和苏晓的相遇，虽然短暂，却在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或许，还会有新的故事在等待着他们。
雾中山的雾又渐渐升起来了，朦胧了山峦，朦胧了竹林，却没有朦胧